有事南下嘉義,工作完畢可以打道回府了,繼而一想既然已經來到離家僅百餘公里之地,不順道探望父母,於心不安。以往常因不預告回家的時程而惹母親無有驚喜更似不悅的叨唸,雖想這次恐怕亦不免,還是硬著頭皮打電話。
明明聽見父親的聲音,喊幾聲爸爸,爸爸卻是不回應,卻傳來許多背景聲音:媽媽的絮絮叨叨、大弟理性安慰的話語、爸爸沙啞地像似抱怨或詢問以及分不清的吵雜,再試依然,終於爸爸回電了。大弟幫他撥打的電話。
告訴父親我大約在一小時內可以回到家,請不要等我吃晚飯。聽見爸爸很高興的聲音說沒關係,晚上一起去給王爺公請!
王爺公請客?中秋節不是才過嗎,還有廟會啊?
離家四五百公尺外的路口就看見臨時牌樓,亮著燈卻看不清上面的金字,旁邊的民宅戶內擺著許多大紅圓桌;再行兩三百公尺有路障擋著行不得了,只好繞路,家門前方亦有牌樓、馬路上延伸過廟埕前直到剛才路障處,張搭天棚、滿滿的野台筵席!
散居的弟妹們也都回來了,聚在門前聊著;媽媽又唸我每次都「袂來冇躊踟、袂去冇相辭」(台語想來就來、要離開也不招呼的意思),我一面納罕到底什麼事如此排場,一面向媽媽猛陪不是,真的不知道家裡今天那麼忙還回來叨擾。
爸爸說王爺公新廟落成了,已經鬧熱三天,今天王爺公請客。么弟問我早知道今天這裡鬧熱嗎?我搖搖頭說純屬巧合。(可能因為我背離了傳統信仰、跟隨了主基督之故而不被告知?)
筵席是王爺公請客、信眾出錢:每一家戶按預計請客的人數,向管理委員會登記所需桌數,以桌數計算應捐款金額。父母親考慮到親友眾多,要全部宴請恐怕需數十桌才夠,經濟負擔不輕又未必周延,所以只宴請數位;我則是多出來的。
在這眾鄉民踴躍歡騰的場合其實不會有人介意誰來白吃;爸媽去當別人家的客人,但見爸爸拿著大大的手機活力地在場內外遊走,不知聯繫什麼;(據說父親是管委會的顧問)。弟弟說早上爸爸才因難以動彈的全身痠痛看過門診呢,一點都不像有病痛的老人!
我特意走到廟前,想看原本的小宮廟變成什麼樣子。一如近年台灣各地新建廟宇,制式的多層次高聳飛簷門楣、俗麗速成的雕塑、燈火顏料打造的金碧輝煌,記憶裡小而美的神壇建築印象真的被徹底地抹除了。
兒時我一直以為:因為小廟是新建的,才叫做「新壇」(台語音),然而自從知道這個有著古樸典雅的雕刻、敎忠敎孝與四季風花雪月的壁畫、僅正廳及左右廂房的簡單建築,即使廳頂據說曾遭祝融而整修過,未見過它的新,曾聽長輩說過,在我祖父的年代就在那裡了;長大後才想到可能我錯了,應該是「神壇」,台語裡「新」和「神」幾乎同音,而且小建築裡是供奉王爺的神壇,也許因為神明位階之故,才不被稱為廟、僅以「神壇」名之吧,但它還是有個學名「竹惠宮」浮雕在山牆上!
竹惠宮主祀「伍府千歲」,不知道是「伍姓的千歲」或是五個姓氏的千歲、例如常聽見的溫府池府廣澤尊王等,然記得神像不只一尊,少小時從未想到去探究,只知道以前每年暑假時分有名為「犒軍」的大拜拜,廣場上有布袋戲搬演,如此而已。平時的廟埕則是鄰近小孩子們的玩耍天地。
神壇要重建,似乎不是單純的因為老舊,據傳是某信士為酬謝王爺庇祐他在中國經商致富,希望外觀寒酸的小廟大變身,成就富麗堂皇之貌,如同近年各地新建的廟宇。該信士率先捐出新台幣五百萬元作為重建經費,發動募款,並承諾總工程款若高於募得總額,不足的部份他將自行負責補足。
據悉工程經費尚短缺兩百萬元,所以王爺公要請客只好讓信眾再掏一次腰包,至於該信士何時補足工程所缺款項則尚未聽聞。
開席的第一道菜是湯頭鮮美的清燉蔘菇雞,還在思索為何不是拼盤冷食先出場,一種說法是王爺新居落成也和凡人一樣是「起家」,是以「雞」取其為台語「家」之諧音;拼盤之後大致上就依循一般的筵席順序。
以往在宴席裡似乎水果甜點是殿後,也許新的健康觀念或只是要味蕾休息一番吧,第七道就上水果盤;我雖好吃,卻沒有多少食 (實) 戰經驗,也從未在意餐食盤序有何涵義,終於一道魚丸湯上桌,有人說結束了!我才想到:哦!(完了或圓滿?應該是後者。)
還是把王爺公請客的菜單記下;雖然只是普通的食材,擺盤也不若星級飯店的細緻華麗,然在個人的筵席飲食經驗裡,這位廚師的料理手藝和用心還是值得高分的:
一、清燉蔘菇烏骨雞湯;二、魚子串外加三樣冷食拼盤;三、海陸羹;四、煙燻鱸魚;五、櫻花蝦米糕;六、海鮮河粉捲燴豆腐;七、水果盤;八、輕灼白蝦;九、晶亮的香滷蹄膀筍乾;十、魚丸湯;十一、雪糕,為尚溫熱的南方秋夜帶來一點清涼。
小小的缺憾是:滿桌山珍海味卻沒有「菜」!或許因為在鄉間,筵席菜色還是遵循「古禮」吧!後來聽說,主廚果然是當地富盛名的廚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