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劉岠渭教授的音樂導聆,談貝多芬的九大交響曲,引發許許多多的感觸與回憶。貝多芬啊!我的音樂啟蒙。
從小生長於南部鄉下,家境有些困窘,在當年多數人家景況雷同,然而以現代的眼光回顧,並不代表文化水平跟著低落,鄉里仍有數家富戶,既富且貴且好文藝。
在我極短暫的幼稚園生涯,我知道了鋼琴這種樂器,可以發出美妙聲音。園長家的大鋼琴,好像不只她家的女孩們彈奏而已,讀師範的鄰居姐姐也常會去彈,總是從哈農手指練習曲開始,當然這「哈農」是後來知道的。
我雖駑鈍,然知道那好東西會發出好聲音,每每被吸引,駐足在窗外聆聽也欣賞在鍵盤上靈巧跳躍的手指,久久不願離去,憧憬著幾時有機會能坐到鋼琴的前面。
記憶中的兒時生活一直被樂音包圍,小孩兒還沒有貧富差距的概念,只有幸福感。當時應該是慷慨的鄰居獨樂不如眾樂吧,有音響設備的家庭把聲量大開,在家附近玩耍的我們能聽得很清楚,時日一久旋律也都背起來了:是眾多的世界名曲,鋼琴、小提琴或小號長笛等各種樂器的獨奏曲、協奏曲、小品甚至交響曲,當然這也是後來知道的。
某次到同學家玩,認識了電唱機和唱片之後,滿足了對收音機的好奇,因為姑姑曾經答覆過我的童騃提問:那箱子 (收音機) 怎麼會唱歌說話呢?她說因為有人藏在裡面啊!我雖不相信卻也沒有其他想法。
我問小主人,可以用唱片嗎?「可以啊!」同學慨然答應,並說就放命運給我們聽。居然有唱片或音樂的名字叫做「命運」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碰碰碰碰------」開始一陣猛烈的聲響,啊我聽過了,原來這就是命運!同學補充說明是音樂家貝多芬寫的。然後我們繼續聽聽聊聊我一面跟著旋律哼哼唱唱,近距離聽得更清晰細微的撥弦,兒時遊戲場上熟悉的旋律,原來還有名字,多麼特別!我就這樣愛上了貝多芬。
過了幾年,父母親為了滿全我們功課的需要:因為我說音樂課上老師要我們回家聽音樂,沒有電唱機就不能做作業,於是有一天體積龐大的電唱機進了家門,也跟來幾張唱片,但不是我要的,什麼金色夜叉、博多夜船的,鼓起勇氣問父親,下次進城可以買貝多芬的唱片嗎?音樂課本裡介紹的貝多芬田園交響曲也終於有了。
離家上大學開始半獨立,然生活所需仍依賴著父母供應;在還沒有所謂智慧財產權保護的年代,心目中本屬於奢侈品的西洋歌曲和古典音樂唱片一張十元,在當年感覺並不貴,陸陸續續地買了一些,趁著長假帶回家聽。
父母親辛勤地工作著,卻讓「知青」的我無憂地在家讀書聽唱片。畢業後開始工作賺錢,光是聽似乎不能滿足我對音樂的熱愛,兒時「坐到鋼琴的前面」的夢想浮上眼前,但那時薪水不多,一台鋼琴卻要七、八萬元,何時才能圓夢啊?
當然又是厚顏地向親愛的媽媽請求,媽媽說很遺憾在我們小時候沒有能力讓我們學鋼琴或小提琴,對我的要求只說「我會想辦法」。我知道家裡絕對沒有這麼大筆現款,但是沒等多久盼望的鋼琴也進了門!
後來才知道媽媽的「辦法」竟是「賣青」,也就是在稻穀成熟前,就把未來的收割權利賣給他人,這樣的結果是可以先拿到錢,相對地也大大地減損了收入。
我熱切地拜師學習鋼琴一段時間,未料自己太「富貴」了,手指頭似乎不堪長時練習的敲擊重壓而乾裂流血,染紅了象牙白的琴鍵,只好暫停,然一旦中斷就再難接續,自己和媽媽曾有的美麗憧憬從此束諸高閣,鋼琴成了最不堪的大型無用傢俱、我任性的證物。
反省自己竟如此地任性:當年老師真的有規定音樂欣賞的作業嗎?已不可考;或者根本是自己利用了父母親望子成龍的心切,凡是有助於學習的工具一概毫不吝惜,總要從拮据的家用中盡量挪出購置;自己真的那麼熱愛音樂嗎非得要親自下海?自己有音樂的天賦嗎?或者只為了滿足自己想要和許多人不同的虛榮心?
現在的自己依然「愛樂」,對於未完成的夢想雖然不免遺憾,但能在成長過程中享受著父母親的愛與犧牲,我心懷無限的感恩與愧疚;當然對這麼多古今中外的音樂大師們給我們如此豐厚的音樂遺產一樣無限的感恩,不只是貝多芬大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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